心智观察所:哈梅内伊不是AI杀死的

【文/网 心智观察所】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了联合军事打击,行动代号分别为“史诗愤怒”(Operation Epic Fury)和“咆哮雄狮”(Operation Roaring Lion)。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遭导弹袭击身亡,同时遇难的还有多名伊朗高级官员。这是自2003年伊拉克战争以来,美军在中东地区发起的最大规模军事行动之一。

行动发生后不到48小时,网上开始流传一些所谓的长篇“AI+军事”技术分析文章。文章声称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由人工智能多轮辅助杀伤链的高层斩首行动”,描绘了一幅由帕兰提尔(Palantir)充当“战场大脑”、Anthropic的Claude模型“吐出情报摘要”、安杜里尔(Anduril)无人机蜂群执行最终打击的科幻式图景。文章措辞精密,术语堆砌,引用看似权威的媒体来源,很容易让不具备军事专业背景的读者信以为真。

然而,将这篇文章与目前已有的公开报道逐条对照,就会发现其中充斥着对真实事件的剪裁拼贴、对技术能力的夸大想象,以及对AI在这场军事行动中角色的根本性误判。这些问题,在人工智能业界有一个精确的术语——“幻觉”。讽刺的是,这个词原本用来描述AI模型一本正经地编造不存在的事实,而这篇文章恰好犯了同样的毛病:用真实的外壳包裹了虚构的内核。

CIA的耐心,不是算法的速度

杀死哈梅内伊的关键情报来源,不是什么帕兰提尔平台上“不断跳动的数据”,而是中央情报局(CIA)长达数月的传统人力情报追踪。根据《纽约时报》和CBS新闻的独家报道,CIA在2025年6月的“十二日战争”之后就开始系统性地追踪哈梅内伊的行踪和行为模式。那场战争中,美国情报机构深入掌握了哈梅内伊及革命卫队在压力下的通信方式和转移规律,并在此后持续优化对其动向的预判能力。

真正的情报突破发生在打击前夕。CIA获悉,2月28日星期六上午,哈梅内伊将在德黑兰中心的领导人办公区参加一场高级官员会议。这条情报被以“高保真度”传递给以色列情报机构。原本计划在夜间发动的打击因此被提前到白天执行,以抓住这个难得的窗口期。以色列情报部门进一步确认,出席会议的包括革命卫队总司令穆罕默德·帕克普尔、国防部长纳西尔扎德和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沙姆哈尼等核心人物。据参议院情报委员会主席汤姆·科顿所说,美国拥有“精妙的情报收集手段”,但他拒绝透露具体细节。

换句话说,这场斩首行动的核心逻辑并不复杂:人力情报锁定了一个时间窗口,卫星和信号情报交叉验证了目标位置,以色列空军隐身战斗机执行了精确打击。根据以色列国防军的声明,以色列空军出动了约200架战斗机,打击了伊朗西部和中部的500个军事目标——这是以色列空军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作战出动。美国中央司令部则表示,在两天内打击了伊朗境内超过1000个目标,动用了F-35、F-22、B-2隐形轰炸机、F-15E、F-16以及战斧巡航导弹。

这是压倒性的传统军事力量投射,而非什么“软件定义的外科手术”。

惨不忍睹的“幻觉”清单

这些“爽文”中最引人注目的虚构是关于安杜里尔无人机蜂群执行最终打击的描述。文章声称“MQ-9B扮演了外科医生的角色”,“LUCAS则是蜂群先锋”,无人机群“在进入德黑兰领空后能够根据实时威胁感知自主调整队形”。

事实是什么?安杜里尔的YFQ-44A无人机直到2025年10月31日才完成首飞,截至2026年2月24日刚刚开始携带惰性AIM-120空空导弹进行挂载测试——注意,是挂着不会发射的模拟弹飞行,连实弹射击都尚未进行。美国空军的CCA(协作战斗飞机)项目预计要到2026财年才会做出初始生产决策。简言之,这型无人机在袭击发生时仍是一架试验原型机,距离实战部署至少还有数年之遥。

网上流传的不少文章将Shield AI的Hivemind系统描述为已经在德黑兰上空实战运行的自主飞行软件,这同样不符合事实。Hivemind确实在2026年2月24日完成了一次技术里程碑——在同一架YFQ-44A的同一个飞行架次中,从Hivemind切换到安杜里尔的Lattice自主系统。但这是一次在加州试验场进行的测试飞行,与中东战场毫无关系。文章将一次试验场的技术演示移花接木为实战能力,是典型的“幻觉”。

有关SpaceX“星盾”(Starshield)系统的描述同样夸大其词。文章声称星盾由“约480颗专用加固卫星组成”、拥有“200 Gbps的激光星间链路”,并称其终端“UAT-222”能让一名特种兵背负。这些具体数字和型号缺乏任何可验证的公开来源。SpaceX确实在为美国军方发展安全通信星座,但其具体规模、技术参数和战场应用方式至今属于高度机密信息。文章以看似精确的技术细节营造出权威感,而这些细节本身恰恰是编造的。

对以色列“薰衣草”(Lavender)和“爸爸在哪儿”(Where’s Daddy)AI系统的描述是那些“爆款”文章中为数不多有事实根基的部分——但原文的处理方式同样存在严重误导。这些系统确实被以色列军方在加沙冲突中使用,《卫报》和以色列媒体的深度调查对此有详细报道。然而,没有任何公开证据表明这些系统被用于此次对伊朗的打击行动。对最高领袖级别人物的定位,依赖的是国家级人力情报体系和信号情报,而非一个为加沙城市环境中批量标记低级别武装人员设计的算法系统。将两者混为一谈,是对情报工作层级的严重误解。

Claude到底做了什么——以及没做什么

在所有AI相关的叙事中,关于Claude的部分最接近事实,但也最容易被误读。

根据《华尔街日报》的报道,尽管特朗普在打击前一天刚刚签署命令禁止联邦机构使用Anthropic技术,美国中央司令部仍在行动中使用了Claude模型——主要用于情报评估、目标识别辅助和作战场景模拟。这是因为Claude是当时唯一部署在五角大楼保密网络上的前沿AI模型,通过Anthropic与帕兰提尔的合作伙伴关系接入军方系统。

但这距离“AI杀死哈梅内伊”的说法有着天壤之别。Claude的功能是处理和分析非结构化数据——比如翻译和归纳截获的波斯语通信、在海量情报中识别模式、为指挥官提供多种场景下的态势分析。Semafor在2月17日的独家报道中引述了一个关键细节:Anthropic在Palantir的一次例行沟通中,对Claude在委内瑞拉马杜罗行动中的使用表达了关切。Palantir高管将这次对话汇报给了五角大楼,最终引发了五角大楼与Anthropic之间的公开决裂。

在这场军事行动中,大量AI制作的假新闻、假图片在网上流传

更值得注意的是Semafor报道中的一句话:Claude在掳走马杜罗行动中“没有发挥任何有意义的作用——不是因为伦理原因,而是因为这项技术还不够好”。CBS新闻的报道也引用了一位知情人士的说法:Claude“并非不会产生幻觉,也不够可靠,无法避免潜在的致命错误,如意外升级或没有人类判断下的任务失败”。这恰恰是Anthropic坚持保留安全护栏的核心理由——不是出于政治立场,而是出于对技术局限性的清醒认知。

将这些信息综合起来,一个远比科幻叙事更平实的图景浮现出来:Claude在军事情报流程中扮演了一个有用但有限的辅助角色,类似于一个能力极强的翻译和分析助手。它没有“追踪”哈梅内伊,没有“锁定”任何目标,更没有“扣动扳机”。真正追踪哈梅内伊的,是CIA的人力情报网络;真正锁定目标的,是卫星和信号情报系统;真正执行打击的,是以色列空军飞行员驾驶的F-35I战斗机和美军发射的巡航导弹。

温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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